退休篇

原文发表于2006年6月

我一生受过三次比较重大的打击，但是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变坏事为好事。我所受到的第一次重大打击发生在1957年，那时我年仅十九岁，被划为“右派”，又挨批又挨斗。对我的打击虽然很大，但是我把它视为踏入社会前的洗礼，坏事变成好事。我所承受的第二次打击，则是婚姻破裂所造成的。事情发生在70年代末，由于我的过失，与我共同奋斗多年的前妻车克煦坚决要和我分手，对我打击很大，但是后来我和谢晓虹的结合，使我的后半生充满快乐，坏事又变成了好事。

1986年，一位从中央情报局退休下来的美国朋友给了我一个信息：中国就快开始发行彩票了。这在当时有些不可思议，谁都知道彩票是一种赌博，而中国宪法是禁止赌博的。但是我和晓虹还是赶到北京打探情况，发现民政部果然刚获得国务院批准，发行福利彩票（当时的全称是“中国社会福利有奖募捐券”）。我们这么早获得如此重要的信息，在商务上占了先机。1988年，我们在北京投资创办的“北京乐达利实业公司”，成为福利彩票三个定点印制单位之一，也是全世界第一个介入中国彩票业的外商。最初发行的是传统型彩票，票上有号码，开奖后，彩票号码符合中奖号码的，就中奖了。这种彩票很不受欢迎，因为当时开奖时间不固定，为了把彩票在开奖前卖完，发行单位迟迟不开奖，即便到了公布的开奖时间，也会因故拖延改期。我们从国外引入了“即开型彩票”，购买后打开彩票，可以立即知道是否中奖，无须等候统一开奖。这种彩票搞活了福利彩票。

1989年，工厂仅开工一年，我们向检察部门举报了福利彩票发行中心工作人员向我们索贿的非法行为，民政部的三名处级干部被逮捕，其中一名被判刑。我们做了该做的事，但是民政部门把我们视为毒蛇猛兽，党组通过决议，不准下属继续和我们业务往来。就这样，刚建立起来的彩票印制业务就夭折了。

1990年，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在北京举行，北京市政府获得国务院批准，发行“亚运会集资奖券”，我公司中标，成为该彩票的制作单位，濒临倒闭的公司业务被救活了。这是最早期的和体育有关的彩票，从此我们和体育建立了关系。亚运会集资奖券的成功，使得全国各地的体育部门都纷纷要求发行体育彩票，福利彩票不允许为他们提供彩票的印制单位也为体育部门提供彩票，我公司就成为唯一合法的向体育部门提供彩票的制作单位。但是由于体育彩票没有获得国务院正式批准，民政部门不断要求国务院下令取缔，我们的业务前途很不稳定，因此当时最重要的业务活动是协助体育部门获得长期合法的发行权。

在我们的不断支持，协助和活动之下，国家体育总局（当时为“国家体委”）终于获得国务院的批准，长期发行体育彩票。1994年，我们成为中国体育彩票的定点制作单位。当时的国家体委主任是伍绍祖，刚从国防科工委调来，对于我们举报福利彩票管理人员索贿贪污的过程很了解，他支持我们的举报揭发，认为我们奉公守法，可以信赖。在伍绍祖的支持下，体育彩票发展很快，到2001年，销量达到人民币200亿元，超过了福利彩票。

1998年，国家体育总局党组通过决议，和我们建立中外合资企业，长期合作下去。2000年初，伍绍祖调离国家体育总局，原副局长袁伟民升为总局局长。袁伟民上台前，就暗中拖延与搁置合资，他上台后不仅否定了他自己举手同意的上届党组的合资决议，还要求体育彩票管理中心结束和我们的业务。多年来，袁伟民和伍绍祖不和，这是公开的秘密。袁伟民把我们看作是伍绍祖的关系户，他一旦掌握权力，就不顾一切要切断伍绍祖的旧关系。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这是封建社会的惯常现象，发生在中国的政府部门，就有点古怪。现在的中国，毕竟不是从前的封建王朝，解决这类问题，最好的办法是公开投标，公平竞争。

但是袁伟民偏不这么做，只是一意孤行，要和我们断绝往来。他的主要理由是不能让外商参与彩票业务，不安全。这一点，无人能够反对，谁敢给一个外商打保票？尽管十多年来我们一向奉公守法，没有违反任何政策法规，体育彩票越做越好，没有发生过任何重大安全事故。他的另外一个理由是利益问题：刘国生赚钱太多。这倒是事实。

2003年春节过后，我们被迫离开体育彩票。这一年，我刚好满65岁，就决定退休。我在中国彩票业翻滚了十五年，中国的彩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发展到今天的局面，我是有贡献的。在我完全没有错失的情况下，只是由于袁伟民排除异己，使我被迫离开彩票业，这对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但是十五年来我们也从中赚了不少钱，退休后可以高枕无忧，这是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地方。我们结束在中国的生意时，没有任何债务问题和税务问题。干手净脚的来，干手净脚的走。

我们离开后，国家体育总局投资一个多亿元自己设立彩票印制厂，已经三年了，没有生产出一张彩票。在此期间，体育彩票的销售出现滑坡，远远落到福利彩票之后。在此期间，国家审计署两次点名揭发国家体育总局在公共资金的使用上有违规行为，特别是体育彩票管理中心“作虚弄假”，造成彩票资金大量流失。袁伟民在2004年奥运会上为中国夺得不少金牌，2008年北京奥运会已经逼近了，袁伟民完全可以破例连任一届，但是2005年初他也下台了。国内人的说法是：袁伟民退休后什么都不是。

对我来说，这个退休虽然不是我的自愿，有被迫的成分，但是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没有外力的推动似乎很难自己控制得住，有如一个人进入赌场后，输了想赢，赢了想多赢，不肯离开，无法自制。最后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输精光后被迫离开，二是在你还是赢家时有人拉你离开。

从这个意义来看，又何尝不是坏事变成好事了？甚至可以说，这原本就不是坏事。应该承认：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这也许是凡夫俗子的通病，环顾我们的周围，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见好就收”的？（完）